平民对王的胜利

希罗多德和荷马的区别在于,荷马无法抗争神给予人的命运,只得把他们吟唱入史诗;而希罗多德洞悉了人的弱点,而将他们叙述进了历史。所以特洛伊成为了一场神性的战争,而希波战争则是一场人性的战争。

这部著作经常被译为《希波战争史》,虽然确实完整地记载了两次希波战争,但内容其实是非常跳跃的,可以算作是记载了整个古地中海文明,大约公元前1000年到第二次希波战争结束的所有传说和事件。

希腊人的文明起源于埃及,这是希罗多德当时论述的,而且举出了很多的证据:包括希腊的神全部来自于埃及,希腊的很多习俗是从埃及人学来的,一些希腊居民祖先是埃及的移民,等等。这在近现代的古希腊研究书籍中却很少被人提及,更多是把希腊伊奥里亚文明当作独立一派来研究,也许是跟后来埃及文明的没落有关系。

说到埃及,在希罗多德历史前半部分有很多篇幅讲到。希罗多德说,埃及人很注重把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并且写道:

凡是从事农业的民族都有记录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的习惯。

不由得惊叹他的观察力。在当时的地中海沿岸,从事农耕的埃及人,航海的腓尼基人、雅典人,游牧的斯奇提亚人,大杂烩的波斯人,丰富的经济形态和频繁的民族间交流,都拓宽了希罗多德的视野,使得他得到了一种中立的智慧心态,以旁观者的角度为后世叙述这一切。而对波斯人的叙述,又不得不让我惊奇了:

波斯人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民族,也没有特别信仰的神,他们祭祀的方法是登上最高的山,在上面向天奉献牺牲。

只要是别的民族好的,他们都吸收进来,只要认同波斯,他们就接纳为自己人。

是不是和古代中国有特别相似的感觉?当然下面还有一件更神奇的事儿了。希罗多德说,在当时的世界,没有任何人比波斯人更擅长快速传递信息:

他们在马走一天的路程终点设置驿站,在那里安排另一个人和另一匹马,然后每一段这样的路程都有这样一个驿站。就像希腊人在奥林匹克上的接力比赛一样,第一个人骑马传来信息,第二个人带着这个信息传递给下一个人,这样信息就迅速地传递到目的地了。

据书中所记载,波斯向东方最远攻占的地方为印度,印度人也作为希波战争的一员参加了到希腊本土的战争,向最北方攻克的大约是今哈萨克斯坦的地方,波斯和中国的距离越过西域是很近的,印度和中国的交往也很频繁,但希罗多德在内的大多数希腊人却完全不知道中国的存在,这个原因我一会分析。

另一个让人感兴趣的就是半农半牧的斯奇提亚人。他们本来是游牧民族,没有城镇,坐着马车到处迁移,并且骁勇善战,正因为这个特点,让他们采用游击战术在广袤的大地上跑来跑去,把波斯大帝居鲁士绕得疲于奔命,最后还葬身在斯奇提亚人手中。斯奇提亚人另一个特点是喜欢把杀死的敌人的头盖骨锯下来,镶上黄金制作成金碗,到了盛大的日子就把这个碗拿出来喝酒或是款待客人。这个习俗也出现在西藏,但不是敌人而是奴隶了。

现在我说一下为什么希腊人不知道有中国的存在。从书中的记载,伯罗奔尼撒人是不擅长航海的,而雅典人最远也只敢于航行到赫拉克勒斯柱(今直布罗陀海峡);据说腓尼基人曾经由于埃及法老的赞助绕着非洲航行过一圈,但他们都止步于东方。希罗多德的见闻其实是止步于波斯了,如果说希腊人同埃及人的往来非常密切的话,希腊对波斯的态度实际上是恐惧。所有的交流都几乎是波斯向希腊本土派出使者要求臣服,而希腊本土过去的要么是被驱逐,要么是用间。这些都阻止了希腊从波斯得到真正有价值的文化。

而波斯,在这部历史书中,表现出了最令人惊叹的一面,就是他们的王族。也许由于希腊人对波斯人的细节了解甚少,而把许多事情的源头写到了波斯王身上,但许多事情,仍表现出了作为王族的伟大之处。

首先,波斯帝国起源于居鲁士。在他之前,他的民族是美地亚的臣民,并且地位低贱;巧的是居鲁士其实是美地亚国王的外孙,因为国王做了一个梦,他的女儿生的孩子会把他的民族颠覆,于是他把女儿嫁给了波斯人并设法杀掉生下的孩子,以为这样他就断然没办法继承王位了。没想到这个孩子活了下来,最后长大了并且带领波斯人推翻了他的统治;然后击败了当时另一个强大的吕底亚帝国。

居鲁士保留了美地亚、吕底亚国王的特点,或者说是王族的特点,对身份尊贵的人加以厚待,对智慧保持着敬畏之心。吕底亚的国王曾经和梭伦对话,在临死之前说出当时梭伦给他的劝戒而被居鲁士赦免,并一直留在宫中作为谋士。

大流士则是另一个传奇,在于他对君主制的思考。希腊人普遍认为波斯帝国是专制的,但恰恰是波斯帝国赶跑了许多希腊城城邦的僭主统治,把民主交还给平民;另外在发动政变推翻了冒牌的居鲁士儿子后,波斯人关于他们从此应该实行民主制还是君主制举行了大辩论和投票,这不能不让现代人佩服。在这一场辩论中,大流士以:

即使实行民主制,人们也无法停止对高下的竞争,最后还是会让一人成为最终的胜利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君主制呢?

的论点获得了制度的胜利,这个胜利的意义在于,波斯人选择君主制,不是因为被某一个人攻克和征服,乃是大多数波斯人认为君主制是最好的制度。

而希腊人则是部落发展而来的平民社会。他们几乎一直处于贫穷和战事之中,他们大多数土地都非常贫瘠,即使是部落国王,也得亲自种地,王后还得亲自做饭;斯巴达的国王也没有特别多的财产。每当战事来临,国王和贵族、知名人士就得出征,以战死沙场为荣,有的城邦甚至出现奴隶反客为主霸占了城市,雅典这个城市也数次因为战争而几次重振自己的部落划分。所以希腊的平民式民主带有原始部落社会的遗产,这是一种由于财富还没有高度积累起来的生态,而只有在外界压力迫近时,原本没有多少远见的平民才开始抱团合力了。

雅典人的祖辈是伊奥尼亚人,而斯巴达人据说是多里斯人。这两个民族本来是希腊人中最低贱的,伯罗奔尼撒半岛早期的王族即荷马时代的阿伽门农,传说时期的赫拉克勒斯,可以说,最早居住在伯罗奔尼撒的人开创了希腊的英雄时代,荷马之前,希腊早已衰落,史称黑暗时代,希腊人只能用神话来追忆过去祖先的功绩,这个神话的终结点就是赫拉克勒斯的死亡和他后代的诅咒,伯罗奔尼撒沦陷在多里斯人的手中。当然这些传说都是很零散和混乱的,但从神话以来,伯罗奔尼撒人就是希腊人的首领和统帅,而不是雅典人。

两次希波战争也表现出了后来雅典和斯巴达争霸的必然性。第一次马拉松战役雅典人孤军击败波斯大军,斯巴达人正在家里举行祭典;第二次是斯巴达人以温泉关战役赢得了名誉,杀死波斯陆军两万人,但他们三百人全军覆没了,雅典人却在撒拉米斯海战全歼波斯海军。两场战役的共同特点是希腊人占据了地利,在人数远远少于敌军的情况下,斯巴达人选择在狭窄的地峡作战,雅典人选择在狭窄的海峡作战,这让他们在同一时刻仅面对着少量的敌军,从而凭借更优秀的战斗素质歼灭了对方。

但斯巴达人比起雅典人却少了谋略。在温泉关大军军心动摇之际,斯巴达国王奇奥尼达斯让其它民族的军队都回家了,选择了孤军决一死战;而雅典人在撒拉米斯各个民族争吵不休时,悄悄派出使者告诉波斯王薛西斯:

希腊人已经乱成一团了并商量着逃跑了,在他们逃跑之前,赶快将他们围住并切断后路。

第二天当希腊人发现自己已经被围困,他们停止了争吵并尽全力一战。这就是雅典人的谋略,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不止一次使用其它诡计,比如贿赂,来拉拢各派与他们共同作战,甚至更早时,他们通过贿赂德尔斐祭司佩提亚用神谕让斯巴达人把他们从僭主统治下解放出来。

巧的是,绕去伯罗奔尼撒断后的另一支波斯海军,被暴风雨完全摧毁了,而后薛西斯逃回波斯,留下挑起事端的玛尔多纽斯率五万大军继续与希腊人对峙;历史再一次重演,雅典的平民用与波斯缔结和约的计谋迫使斯巴达人出战,并在陆上取代另一支显赫的伯罗奔尼撒民族铁该亚人,与斯巴达人分居两翼,击溃了美地亚大军,波斯军队中与雅典人拥有共同先辈的伊奥尼亚人选择在阵地上倒戈;然后在整个环地中海曾经臣服于波斯的伊奥尼亚人的群起反抗洪流中,波斯帝国的辉煌过去了,一场平民对贵族的争霸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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